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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哥拉执政党惊险赢得大选:一场选举折射发展之困

作者:drake | 分类:热点 | 浏览:19 | 日期:2022年09月02日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胡毓堃

8月24日,安哥拉举行大选,8个政党及政党联盟参与其中,竞逐总统大位和220个国民议会席位。经过计票、质疑争议,安哥拉国家选举委员会最终于8月29日确认,“安哥拉人民解放运动”(简称“安人运”,MPLA)以51.17%的全国得票率赢得124个议席,党主席洛伦索成功连任总统。

安哥拉执政党惊险赢得大选:一场选举折射发展之困

自1975年安哥拉独立以来就执政的安人运这次涉险过关,保住了执政地位。但相比于前六次大选,尤其是1991年实行多党制后的四次大选,安人运的得票率和所获议席数量持续下降。仅与五年前的上次大选相比,安人运得票率下降了约10%,议席减少了26个。

本次安哥拉大选(上图)及该国历次大选结果,来源:Wikipedia

相比之下,安人运的老对手、主要反对党“争取安哥拉彻底独立全国联盟”(简称“安盟”,UNITA)则延续了上升势头,获得44%的得票率、拿下90个议席,成绩较上次大选几乎翻了一倍。观察本次大选的国际媒体,在报道中几乎都强调其为“史上最接近的大选”

“史无前例”又“意料之中”的大选

事实上,安盟对于这样的成绩甚至还不满意,党主席阿达尔贝托·达科斯塔·儒尼奥尔在上周表态拒接接受选举计票结果,认为这与安盟估算的结果不符。安盟甚至提交了重新计票的申请,还指责国家选举委员会“充斥着亲安人运的成员”。

由此可见,尽管总统洛伦索强调安人运的胜选是“稳定的保证”,但不可否认的是,今年安哥拉大选结果可谓“史无前例”。与此同时,对于关注本次选举的国际社会和媒体而言,这一选举结果虽然可作为标题噱头,倒也早在它们的意料之中。早在投票开始之前,英国广播公司(BBC)等媒体便预测,此次大选对于执政近半个世纪的安人运,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综合选前各机构的民调情况来看,过去两年,安盟的支持率逼近安人运已经是常态,甚至曾一度反超后者。其中,西班牙民调机构Sigma Dos在选前对于两党支持率和赢得议席数的抽样调查,与最终结果十分接近。结合长期跟踪安哥拉政党支持率的民调机构数据来看,安人运与安盟支持率的此消彼长,其实早在2017年洛伦索上台后,便已经是持续的常态了。

《纽约时报》在观察本次安哥拉大选时,提出了目前安政党政治生态的一个重要影响因素:(城市)年轻选民。结合联合国的数据统计,《纽约时报》指出,如今安哥拉超过半数的选民年龄在35岁以下,这意味着他们并没有经历过20世纪60至70年代祖国经过武装斗争、实现民族独立的历史。对于安人运等传统政治力量终结葡萄牙白人少数殖民统治这一历史功绩,他们也没有直观记忆和感知。

广大年轻选民对于传统政治力量及其合法性的历史来源无感,更加关注就业等民生问题,也更敢于公开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对于今天的安哥拉年轻人来说,失业无疑是最能引发他们不满情绪的社会议题。安哥拉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目前该国失业率已经超过30%,其中年轻人失业率近两年更是逼近60%。

年轻人看不到希望、经济连续五年衰退、通胀导致生活成本飙升……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腐败现象在安哥拉无处不在。尽管五年前洛伦索就职时,承诺将反腐作为其首要工作,甚至将矛头指向了前总统多斯桑托斯家族,但问题并未得到实质性改善,反对党甚至指责洛伦索用反腐败运动转移视线,掩盖其施政不力、经济糟糕的事实。

面对这一现状,安盟却看到了机会。作为安人运政府的老对头、曾在农村和丛林山区进行过20余年反政府武装斗争的前游击组织,安盟近年来正在把自己打造成为代表城市选民的现代政党。2019年11月,儒尼奥尔当选为党主席,这是该党有史以来第一次由没有游击队员背景的人士担任领导。作为曾经流亡欧洲的魅力型政治人物,儒尼奥尔开始与安各类民间社会组织、其它反对派运动、甚至安人运党内不满反腐运动的人士联合,不断扩大自己的版图。

今年竞选期间,儒尼奥尔在接受采访时,高调宣称安盟的候选人“代表着建设未来的开放思维,为安哥拉面临的重大问题提出解决方案,而非一党之私的提议”。去年10月,安盟与“民主集团”、“现在为安哥拉服务”两个反对党共同组成“联合爱国阵线”(FPU),试图以政党联盟形式参与大选。虽然这一联盟最终无法在今年选举中登记,但这两个“盟党”均在大选时支持了安盟的候选人。

由此可见,本次大选所体现的政治格局此消彼长,并非意外,反而可能是一个长期变化趋势的必经过程。

当地时间2022年8月24日,安哥拉罗安达,安哥拉大选期间,一名妇女在投票站折叠选票。人民视觉 资料图

险胜之后,赢回民心仍需多重努力

无论是否为“稳定的保证”,安人运的执政和洛伦索的总统任期在选后都得以延续。目前来看,安盟虽然不满选举结果,但尚没有以激烈行动“推倒重来”的迹象。选举尘埃落定,但对于安哥拉政府而言,重新赢回选民信任、缓解国家与社会面临的多年积弊,远非一日之功。

首先,尽管保住了执政权,但安人运所处的政坛主导地位,已经大不如昔了。新一届国民议会将由安人运、安盟和其它三个各获得两个议席的小党组成,其中最重要的变化,在于安人运不再拥有三分之二的议席,意味着该党无法以一己之力修改宪法。

安哥拉分析人士奥古斯托·桑塔纳指出,新一届国民议会的格局,表明安人运及政府将面对来自反对党更有力的监督。除了各项日常施政法案的推行,在各重要机构的人事任命上,安人运需要与各反对党进行谈判与协商,否则将面临更大阻力。

相比于政坛新格局带来的压力,安政府更棘手的任务,在于如何切实改善国家经济与社会问题,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重新赢得民众(尤其是年轻选民)信任。在洛伦索总统任期内,安哥拉经济连续五年负增长,近年来在新冠疫情和俄乌冲突的双重打击下,安哥拉的经济基本面更不乐观。安哥拉经济学家弗朗西斯科·保罗尖锐地表示:“就经济前景而言,人民没有理由再次投票支持安人运。”

安哥拉的经济单一程度在世界范围内都颇为罕见。作为非洲第二大石油生产国,该国经济高度依赖石油出口,这也意味着该国经济态势与国际油价关联度极高,而原有的工农业基础遭到连年战乱破坏后,始终没有得到有效恢复。在前总统多斯桑托斯执政后期,凭借和平的发展环境和石油、钻石出口红利,一度实现连续五年超过两位数的GDP增速。

然而近年来国际油价处于低位,对安经济影响严重。今年以来,尽管俄乌冲突带动了石油价格飙升,但多年来国有石油公司经营不善,竟然导致该国如今无法像其它产油国那样获得足够的“石油红利”,2022年经济增幅预计只有3%。哈佛大学增长实验室判断,随着原油减产这一宏观趋势不变,安哥拉迫切需要推动经济多元化,减少对石油的依赖。

五年前洛伦索当选总统时,对安哥拉民众做出了“打击腐败”和“实现经济多元化”两大承诺。为了实现这一经济目标,安政府通过石油收入和国际贷款,投资基础设施建设,但成效有限,反而使得安公共债务剧增。去年底,该国债务已经达到了其GDP总量的110%,但新修建的道路、桥梁居然因为管理不善等原因,出现了老化失修的情况,加剧了运输和基本生活物资成本。未来如何充分刺激经济增长,为实现经济多元化、缓解公共债务、加强基建提供资本,仍然是一大难题。

与经济发展相关的是就业与腐败两个老大难问题。受到传统经济发展模式的影响,安哥拉三分之二人口为城市人口,城市年轻人就业情况最为关键。但安哥拉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却令人震惊:除了高企的失业率外,79%的安哥拉就业人口只是在非正式经济领域艰难谋生,比如开小吃摊、当摩的司机。毕竟,石油工业不可能吸纳所有劳动力就业,而充分解决就业问题需要多个行业发展带来就业机会。

相比于闭塞的乡村与山区居民,城市年轻人受教育程度更高,对安公共事务更关心,对该国政坛的腐败现象也更深恶痛绝。前总统多斯桑托斯执政38年,安哥拉的腐败程度不仅令本国民众和现总统洛伦索忍无可忍,在国际上也是“声名远扬”,常年在“透明国际”等组织的清廉指数排名中位列倒数。

经过五年的反腐败运动,安哥拉除了在这些国际排名中稍有提升,似乎没有起到更好的作用。而包括多斯桑托斯及其家人在内的党内成员却对此不满,甚至出现离心力,反对党质疑政府的反腐败运动动机,就连民众也不太买账。《纽约时报》采访的一位22岁年轻选民,更是对政府的承诺嗤之以鼻,认为安人运除了换人,别的什么都没变,也不会“停止洗劫我们的钱”。

此次大选,安人运在其传统“铁票区”首都罗安达的议席争夺中败于安盟候选人,已经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一方面,高度年轻化与城市化的人口结构,意味着安政府几乎没有拿“赢得民族独立”等历史功绩吃老本的机会。另一方面,在这个年龄中位数只有16.7岁、妇女生育率却高居世界第一(人均生育5.55个孩子)的国家,政府面临的民生与民心问题,早已一体两面、刻不容缓。

更不用说,作为刚果(金)的邻国,安哥拉近年来多次面临难民涌入等外部压力。对于安政府来说,与安盟等反对党达成底线共识,将解决国内问题置于党争之上,提升国家抵抗内外压力的能力,已经成为当务之急。着眼未来,无论是本次大选险胜过关的安人运,还是离执政一步之遥、心有不服的安盟,都需要向民众证明其解决问题的能力了。

(胡毓堃,中国翻译协会会员、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责任编辑:朱郑勇 图片编辑:陈飞燕

校对:栾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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